畫相，畫香 - 憂鬱症

她失去語言的時候就畫畫，

可是她忽然之間不知道為了甚麼要畫畫。

他想起她曾經這樣說。

此時，

他燙了一隻雞。他是不擅長操持家務的，

尤其一個人跟外婆居住的時候，連電鍋都不擅長使用，便覺得自己是紈絝荼靡，

他用他碩大粗笨的手擰了抹布、開了鍋蓋、開了冰箱、燉了雞隻，

有時候他吃素因為那樣可以省錢而且也環保，

但他並不真心關心那些哀鳴動物的生之議題，

他遇見她的時候給她畫了一張肖像，

他不知道她是如此珍惜這張肖像畫。因為她也畫畫。

她畫抽象畫跟很多很多的動物，但是沒有人給她畫過肖像畫，

她感覺到自己真真切切的被愛了，

於是極有可能纏著他不放開始期待進入戀情與一段關係。

她畫斑馬、水豚、火鶴以及犀牛，那些具有張力而憤怒活躍的動物，

她說她不曉得怎麼畫出貓與狗，個性化的，惹人憐愛的，

在城市裡面死氣沉沉伴隨著百無聊賴的人類們亦步亦趨生活著的寵物，

看上去彷彿也失去了一些生命力，她不想畫出那樣的境界。

她還想畫鬼。妖怪百物語。妖怪奇譚，月光下的邂逅。

她的想像力受到了箝制，她把這歸咎於沒有一個支持她的愛人。

他跟她開始失聯的那天他把730元弄丟了。

對他而言這筆金錢也是不小的數目，可以支持他過一星期的數字。

他為此感到嗔怒。他感覺自己笨拙的時候、

他感覺自己孤獨的時候、他感覺自己汩汩付出的時候，

他在滿街上追尋她的影子跟那730元，

覺得自己本來應該是呼風喚雨的現在卻受困愁城。

他畫人像畫。玫瑰花，鈷藍色的背景跟瓷杯，

他的圖畫風格是偏向浪漫主義的，有時候他會嚮往雷諾瓦的作品。

不同於那些放蕩的藝術家，他的性格是偏向拘謹保守的。

他們兩人在一個任性的一夜情約會上認識，

兩個人都透過網路書寫自己對於愛情的徬徨跟懷疑，

但是他們都非常保守，沒有一夜情，

沒有性，只是說好到彼此陌生的家中約會，

來一個無比純潔也純情的繪畫聚會，

他泡香濃的拿鐵咖啡跟鬆餅款待她，她帶上好的白毫烏龍茶跟CD來，

公路白的音樂流瀉在房間裡，他的襯衫懸掛在椅背上，

那房間是沒有女主人的，可是他的女主人還熱騰騰的佔據他的主臥跟鑰匙跟提款卡存摺不想走。

那一天他們閒聊，說著許多話，

也說各自在感情裡面的折衝樽俎與迂迴曲折，

她說，當她失去語言的時候，她就畫畫。

他於是畫了一張她的肖像，很突然的，很猝不及防的，

他把她哭泣的樣子畫下來了。

「可是我希望我是永遠微笑著的。...」她說，她穿了一件紫色的毛衣，

當天雪白的裙子上還沾著點餅乾屑，不那麼優雅得體，

孩子氣的分享著甜點。

「你有多久沒有被擁抱了？」她問他。

他想起一個傾盆大雨的子夜他開車出去尋找翹家的愛人，

愛人在手機裡頭儲存了陌生男性的號碼但是又跟他謊報平安。

「我只是倦了，跟你相處覺得很疲倦，

疲倦於許許多多無法解決的事情。

我覺得我不是你想要的那個人。。。。你需要的是一個夏娃，

而我是一個不解風情的人，沒有辦法理解你的夢想跟憂傷。」

愛人真正想說的其實是，我覺得你不是我想要的那個人。

她想要的是一個放蕩聰敏的才子，遊走在城市與鄉野之間，有很好的交際手腕，

有富足的品味，勇於對抗不公不義的人事物，還擅長在夾縫中求存並找到勝利，

但是他只是一個安靜的人，看黑天鵝的電影時候偶爾會陷入迴圈的人，

他游泳的時候還偶爾會被自己給絆倒，時常陷入沉思，

沒有辦法果斷的下決定，不會為了女伴跟街頭的流氓據理力爭。

他覺得無言以對。以前他寫漫長的情書給情人，

草地上的情書，太陽下的情書，教室裡的情書，鋼琴旁的情書，

慢慢慢慢他就覺得自己失去了語言，

沒有甚麼語言可以表達自己現在的情緒，真實的感情，生命的目的，

工作的野心，

他身邊的朋友也慢慢慢慢減少了，他活在沒有甚麼友情支持的孤獨裡，

自然也沒有甚麼驚心動魄的感情或者穩定的感情，兩者都是一個極端，

他連打理自己的家都感到沒有動力。讓事物維持著原本清潔無依無靠的樣子就好。

他畫畫。他唯一的寄託是畫畫。

然後他在網路上遇見了她，她說，她失去語言的時候就畫畫，

他還來不及了解她的故事，詢問她為甚麼也跟他一樣失去了語言，

他畫下她的肖像，他想要更了解她，

但是他還不確定自己是否想要跟她進入一段關係──

愛人是那麼的複雜。他偶爾也想要被愛，貪婪的被擁有與被疼愛。

當然也不要被管得太多，但是也要被牽掛，被圓滿的懸掛著。

他遺失金錢的時候也同時遺失了這個她的手機，

他覺得慌張，有一天中午她在人聲嘈雜的地方打給他，

聽說她最近感到沮喪，常常喝酒，一個人很斯文沉默的喝著小酒，

安安份份也不到處遊玩也不找人傾訴，也許又哭了，

也許堅強的抿著嘴唇從來不哭，他不得而知，

只是她寫了很長的信件給他，打給他，

說要去很遠的地方，要去遠方，

不會再相見了，

「你要去哪裡？是怎樣很遠的地方？」他在電話中問，

周遭的人群像企鵝般排開聲浪，一波又一波的湧上他惶亂的身防。

「我不想回答這個問題。但是我非常喜歡你。」她沉默了一會兒回答說。

背景傳來小提琴激昂沉醉的旋律。

他想像能跟她約會的光景。粉紅色的玫瑰花。白色的玫瑰花。

他開始覺得憤怒，又一次被拋棄，又或者是自己不夠想要她，

他總是難以果斷的下決定。現在這樣也很好。

甚麼都不是也很好。輕輕帶過也很好。浮光掠影也很好。

不知道甚麼是痛，也不知道甚麼是深。

他的畫滲出一種白麝香的香氣，在她的手上慢慢慢慢蒸發了，

浴室裡面有很深的一股香氣瀰漫著，

混合著強力膠的味道，油漆的味道，

在這些古怪的味道之中那曖昧不明的香氣慢慢慢慢越發濃烈了，

周旋在遙遠的他們之間，

或許她會再遇見他，或許她不會再遇見他。

「我畫許多動物，也畫跟你不一樣的動物。

我們是完全不一樣的個體，你比我的初戀還要美好，

但是我並不了解你。

我們就是一隻又一隻的失溫動物。

遊走在這個恆星與行星都歪斜慢慢運轉互相碰撞的笨拙銀河系裡面。

偶爾仰望星空的時候希望你也想起我，像那些星星，

會墜落在火原裡面，像發光的寶石一樣迷幻，

我答應會為你再畫一張畫的，我想要為了你而畫畫，

帶著這些圖畫去旅行。誰都不要遺忘了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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暾將出兮東方，照吾檻兮扶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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