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肺腺癌畢業了 - 化療

兩年多前知道媽媽罹患肺腺癌，好多天都吃不下，夜晚接連哭泣。

批踢踢的此版是當時我無助、慌張、害怕的一盞溫暖的照明燈。

連續幾天帶著哭腫的雙眼的熬夜，把有關肺腺癌的所有文章全部爬完，

標靶藥物、化療、人工血管、營養補充等等這些聽過但陌生名詞，

自然療法、癌症飲食、許達夫等書籍搬了三四十本閱讀，

一頁頁標記作筆記，我狼吞虎嚥地啃食任何有關癌症的所有訊息，

唯一希望就是能讓生病的媽媽有更多存活的機會。

現在媽媽已於七月中旬往生。

我很感念這個版上前人留下的資訊，現在記錄媽媽生病的始末。




2013/6/5，我忙著碩士論文完稿的最後階段，學校教程的課也還在努力當中。

姊姊傳來簡訊媽媽住院，抽出肺積水350cc


媽媽咳嗽多日未好，胃口不佳，也睡不好。

原本是旱鴨子，當天終於考過游泳100公尺，欣喜若狂的我，

正想跟媽媽報喜訊，聽到媽媽住院的消息，一下子興奮全被掩滅了。

隔天馬上騎回家，探望媽媽。

媽媽、爸爸、姊姊都在，媽媽看來氣色很好，沒什麼大礙。

其實媽媽已經咳嗽很久，但她都認為只是輕微的感冒；

媽媽感覺疲備很久，是本身因為工作關係，

從事送報業，日夜作息本就長期顛倒，早上送完報後，

又會再前往股票市場，因此媽媽長期的睡不飽，也是我們都習以為常的，並不在意。

這次住院，到耕莘醫院檢查，醫生說可能是肺結核。

媽媽描述著情形給我聽。

我一聽肺結核覺得好嚴重，趕緊打電話給是研究癌症的博士班男友，報告媽媽的狀況。

電話的那頭聽完之後，原本活潑總是愛開玩笑不正經的男友卻突然安靜了，

一本嚴肅的口吻說: 妳要聽注意了，我接下來說的話。


妳媽媽很大的可能，百分之99的機率不是肺結核，

是惡性腫瘤，也就是所謂的癌症，肺癌。

當下我整個傻了，不諳醫學的我，聽到癌症這兩個字頃刻晴天霹靂，

急忙問，你確定?

男友說，如果是肺結核，還是大幸；但根據醫生描述，

妳媽媽只有肺部右邊有白影，左邊很漂亮，什麼都沒有。

如果是肺結核，那會兩個肺部左右都會有白點才是，不可能只有一邊。

妳如果不信，找機會私下去問主治大師，就明瞭了。

我的內心何止如熱鍋上螞蟻，是焦急到坐如針氈，根本無心論文的進度。

好不容易等到週六，終於等到主治醫師出現媽媽榻前的問診完畢後，

我趁機溜了出去，逮住機會問了醫師，我媽媽其實不是肺結核，

是癌症嗎?

我永遠忘不了那一幕，那位女醫師笑咪咪的回我，是的，是肺癌。

我又問，請問是第幾期了?

醫師:是末期，第四期。 妳們家屬能夠明白是最好的了。

之後幾天，當中牽扯許多細節，來龍去脈不多贅述，

這包含我對醫師的不解與不滿，當下的我認為醫師知道患者罹癌，卻不告知。

讓媽媽一直認為自己沒事，還讓她出院。

但這都過去了，僅是確定罹癌的序幕而已。


2013/6/8 去問醫師，醫師口頭承認是肺腺癌，但不告知我母親。

2013/6/10 媽媽出院當天，我告知媽媽，媽媽得了癌症。

媽媽非常的不能接受，痛哭，拒絕，問為什麼是我?

一如對媽媽的了解，媽媽並不想接受治療。

我已經做了相當多的功課，花了兩三個小時陪媽媽一起哭，

告訴她，癌症不是絕症，一定要接受治療，才能活得更久。

2013/6/11 到台大醫院轉診，並回耕莘要檢體報告轉台大。

主治醫師為台大陳晉興醫師，確診為肺腺癌四期無誤，

右邊腫瘤為7.5cm大。

說沒有轉移，(私下推測為安撫家母，家母個性容易緊張、膽怯)

實際上我查過資料也詢問過做癌症研究的男友，

四期末期的癌症，是一定有轉移，只是有沒有辦法用機器偵測到。


2013/7 媽媽確定有EGFR基因突變，可使用標靶藥物艾瑞莎，還不用化療。


這段期間，母親體重從原來的55幾個月間來到46公斤，明顯比之前清瘦不少，

但比起媽媽最重的60幾公斤，原來媽媽體重早已經慢慢減輕，

只是我們沒有警覺。



這段期間，服用艾瑞莎，除了副作用為皮膚起疹子會癢，食慾不佳，

媽媽原本肺積水已大幅改善，原本晚上痛到睡不著覺，也能安穩入睡。

腫瘤一度縮小來到3.5~4.5公分，讓媽媽、爸爸與我們子女高興。

媽媽因為罹癌退休，爸爸也跟著退休，照顧媽媽。

他們兩個老人家辛苦大半輩子，終於因為媽媽罹癌而能好好停下休息了。


很盼望能繼續這樣跟腫瘤和平共處，誰都知道抗藥性遲早一天都會來到，

但我還是希望那天越晚越好，能不來更好。



媽媽生平討厭喝白開水，嗜甜。

天生膀胱無力，更使她振振有詞不愛飲水，其來有自。

怕一喝又要找廁所，出去玩在車上哪來的廁所給她上?

她總是只有在服用艾瑞莎時，勉為其難吞下幾口水，

其餘時間要她喝水，比登天還難。

媽媽在治療期間，原本一年多後，腎指數CEA來到1.7，

醫師當時叮囑一定要注意，我也再三強調母親要多喝水，排毒。

但，母親是嘴巴上說好，實際上是做不到的。

即使旁人我們再怎樣緊張，但她不是三歲小孩，已是六十幾歲的大人，

妳要怎樣違背她的意思?



母親除了外出戴口罩，體型較往常消瘦之外，外觀與正常人無異。

2014年末，媽媽開始胸悶，肺積水情形再度嚴重，晚上又難以入眠，

開始走幾步便很喘，媽媽表示覺得右腳底怪怪，有東西壓迫，

走路會痛，使她更不想要出去外面活動，整天都窩在家裡。

再度回診，確定母親為輕微腎衰竭，腎指數來到2.1。

屋漏偏逢連夜雨，腫瘤也在此刻蠢蠢欲動，不受控制變大了。

醫師表示標靶無用，確定要換化療。

又因媽媽腎功能差，能選擇的化療藥物有限，不能使用太強的藥物，

以免腎功能再度受損。


2015/1/3 進行小手術，裝上人工血管，準備接受化療。

在南部工作的我，看到媽媽，媽媽口語表達能力明顯變差，

斷斷續續，整個人也越來越清瘦，走路也不大穩了，需要人攙扶。

血壓也量不大到，每次量血壓媽媽都得量上個五六次。

2015/1/17 媽媽開始化療。打三週休一週。

化療完，陪媽媽到河濱公園慢慢散步90分。

還記得天氣很冷，媽媽層層裹得如肉粽再加頂毛帽。

我一直問她冷不冷，她說不會。我才放心。

那天下午，走在媽媽右邊，媽媽因為化療體力變弱，每步都相徐慢，

我說，要再帶她去一趟日本，

要媽咪再撐下去，自己講著講著，都鼻酸想哭，強忍著淚水，

停頓了下忍著才能把話說完。

骨瘦如柴的媽媽聽著，在狂風吹拂中，點頭允諾說好。


2015/2/6 寒假開始，媽媽走路已完全失去正常人的姿態，一跛一跛的，

講話已經不大有邏輯了。 是第二個療程的第一次。

台大的化療室人滿為患，有老有少。媽媽不是裡面最老的，卻是體型最瘦的。

已經不是第一次陪，但每次都感受到，健康不是理所當然的。


2015/2/24 媽媽狀況不是很好，化療後沒有太多改變，副作用倒是沒在媽媽身上出現。

但體重卻是直直掉，媽媽已經來到43公斤。(穿著厚厚的衣服量的)

胃口也越來越差，這時叫了所謂的外面的 化療餐。

一個月要價四萬多，要價不菲。

媽媽自覺再繼續這樣隨便吃，不是辦法。

(媽媽天生就挑嘴，罹癌之後胃口變差，願意吃的東西更少，

她不愛吃肉，也不愛吃菜，只愛吃炒麵、珍珠奶茶、鳳梨酥等甜品。)

節省成性的她也終於願意定餐來維持化療後的體力。

2015/3/16 轉診復健科，確定媽媽右腳有一個0.6公分的腫瘤。

醫生說應該不致於影響到走路的平衡。

這確定了媽媽早就在去年說她右腳底版怪怪的證據，

儘管醫生說這不礙事，但對媽媽來說，就是很痛不舒服。


2015/4/20 媽媽確定腦轉移。全腦都有。24日回台北看媽媽，媽媽又更瘦了。

醫生說馬上電療。然全腦電療的副作用，且電療後也可能無效，

到底要不要進行電療，便需家屬自行考慮思忖。

腦轉移在網路上一查，都知道是相當危急的情形，如果不處理，

壽命平均僅剩下三個月，沒有太多的遲疑，我跟姊姊爸爸都決定要。

2015/4/28 媽媽進行第一次電療。電療僅不到十分鐘，媽媽做完後沒有什麼感覺。

2015/4/29 第二次電療完畢，副作用產生。媽媽開始狂吐，午餐一吃便吐，

醫生開了止吐藥。

2015/5/1 第四次電療，媽媽開始出現嗜睡，愛睡覺。

2015/5/2 姊姊來電告訴我，媽媽今天在家狂哭，情緒不佳，猛搥桌子。

照顧媽媽的爸爸在一旁一直安撫。

2015/5/8 電療剩下兩次，媽媽在電療過後退化相當快，整個人已經不大能說話。

2015/5/9 媽媽已經無法行走，要倚賴人抱她起來，連站起來也相當吃力。

2015/5/23 這陣子工作忙，回到家中發現媽媽頭髮已經全部掉光，沒有頭髮的媽媽，

身體變得相當細小，孱弱的靠在椅子上，我著時被嚇到。

嚇到不是媽媽的模樣，而是訝異電療的傷害之大，

使媽媽整個人在電療前後可以落差如此之大。

電療之前，雖然說話不清楚，還是能勉強聽懂，

電療之後，已經無法說出話，連要說個名詞兩個字，我們都要猜很久，

媽媽急到只能搖頭，我們卻無法得知媽媽有時想說什麼。

拿手機要媽媽用寫的表達，但媽媽連用手指的氣力都氣若如絲。


2015/5/26 媽媽已坐輪椅，坐捷運到台大看診。兩條腿已像竹竿般掛在椅子上，

整個人也沒什麼精神。醫生表示媽媽太虛弱，無法進行化療。

要住院打營養針觀察，再端看接下來情形況。

舅媽從中部北上，陪著媽媽六小時。

媽媽出現大叫、精神不穩情形已逾三週

白天精神狀況還好，到半夜就會出現問題。

晚上半夜十分鐘內會喊著要上廁所三次，但每次去都沒有尿。

爸爸每晚都被折騰得也沒有好睡過，問媽媽妳是真的有尿嗎?

媽媽又會開玩笑回: 我騙你的。


或不停的大叫，不要睡，不准睡，陪我。

把自己的後腦杓都摳到流血，媽媽說她覺得頭很癢，才一直抓。

舅媽與醫生都判斷，媽媽的電療沒有成功，要我們有心理準備。

同時也告訴我們，要請看護了。 目前媽媽的情形，爸爸無法照顧。

加上鼻胃管，媽媽的手被綁住，避免她再自殘。

但媽媽還是會想要掙脫，被插上鼻胃管不舒服的媽媽，還是想辦法弄掉。

只好插了又插，爸爸說媽媽被弄到鼻孔都流血了。



2015/6/1 請假回北部。

媽媽的情形日益嚴重。來到醫院目睹媽媽每分鐘都在叫，

喊著:救我救我。 我只能噙著淚，到看護站請護理師幫媽媽打止痛。

怎奈止痛只打了下去約莫10分不到，好不容易平息的媽媽又開始痛叫。

媽全身手腳遍佈瘀青，大概是因為已經瘦到沒有什麼肉，只剩骨頭。

今日開始插上尿管，醫生說媽媽已無法自行排尿。

打嗎啡撐不到三分鐘，媽媽不斷冒汗，額頭、肩胛骨的汗水不斷冒出，

手握拳頭，頭爆青筋，心跳始終維持15X~16X，

我們不是媽媽，但看著媽媽超快的心跳速，可以想像媽媽承受著多大的痛苦。


2015/6/4 醫院告知媽媽已符合安寧病房的程度。

院方拿不急救的單子給爸爸與我簽署。對於此刻的我們來說，

拿到同意書的單子瞬間，已經當下沒有太多情緒，

只想著要怎樣，才能讓媽咪不要那麼痛苦。

因為媽媽看起來還是好痛好痛。

媽媽還是媽媽，

只是，現在的她已無法大叫，也無法與我們溝通了。


2015/6/8 媽媽進入安寧病房。

每四小時打一次嗎啡，但媽媽的疼痛還是有的。

再與醫生討論媽媽的劑量是否需要調整。


2015/6/13 媽媽心跳有稍慢但還是略快，維持120~15X 之間。

雙手還是會緊緊握著拳頭，冒著汗。

2015/6/27 換了一個新的看護。

醫生說媽媽情況不好，隨時都有可能會走。

2015/7/5 七月份開始，我準備開始代理教師考試，南北奔波。

一方面準備試教一方面掛念著著躺在醫院的媽媽，

有時只能靠跟爸爸通電話了解媽媽情形。


2015/7/16 我當天還在準備考試的期間，近中午看到父親的未接來電。

正想打電話回去時，男友叫我不用打。

他說，早上父親已經打給他，我母親已於早上9:45分過世了。

爸爸怕我擔心，影響我考試，只叫男友跟我說，等我考完試再說，

等我考完試再趕回台北。

那時的我像被棒球狠狠砸到一樣腦筋空白，幾秒鐘沒有辦法說話。

即使知道母親病危已躺病榻多時，但總是抱著希望，

希望母親能撐著等我考完試。

但，看來我是太過自以為了。媽媽等不到了。

我瞬間眼淚一直掉，男友跟我說，你要好好考，你媽會在天上看的。

當天的代理考試放榜，備取一。

趕回台北，已是晚上八點半，媽媽遺體早入冰庫，我沒看到媽媽一面，

只到靈堂前上香。

2015/7/26 媽媽的告別式。儀式完畢火化，進靈骨塔。

看著媽媽閉上眼睛，封棺前的模樣，媽媽的額頭上不再爆青筋了。

我跟媽媽說，媽咪，沒有痛苦了，你要記得去西方極樂世界，

阿彌陀佛會來接你的。


進塔完畢，爸爸要我跟姊姊留下再幫媽媽念阿彌陀佛一小時。

爸爸說， xxx (我媽的名字) ，今天你進住到這了，但是這是你的家嗎?

這不是你的家，你的家不在這；你不會一直在這的...... (中間忘了)

願一切眾生離苦得樂，你也是一樣。

要放下一切，安心隨阿彌陀佛前往極樂世界，我們要離開了，回家了喔。


事後男友跟我說，爸在我跟姊姊燒紙錢時，跟他解釋為何直呼我媽名字的原因。

原本爸爸都是一直叫我媽媽，老婆~~~(台語版念阿某欸)

但媽媽斷氣後，我爸便不再叫了，因為他怕我媽會眷念人世間，有掛念，

就無法前往西方極樂世界了，所以就連名帶姓的叫她三個字。


又想起，四月多時，母親病況直下，因為職業為老師，無法動輒請整天假回台北，

面對隻身照顧媽媽的爸爸，感到滿懷愧疚:

面對被病魔折騰的媽媽，充滿抱歉。

某天傍晚，我打給爸爸，跟爸爸說，對不起，媽媽生病這段期間，都是爸爸在照顧，

你辛苦了。(此時愛哭的我已經哽咽快哭了)


爸爸回: 我問你，你有感覺你呼吸到空氣嗎?

我: 阿???? (我以為爸爸又在跳針，沒聽到我剛說的話)

爸爸: 你有感覺到你每一口在呼吸嗎?

我: 沒有阿，呼吸空氣不是很理所當然的嗎? (充滿疑惑)

爸爸: 那就對拉，你沒有感受到你每一秒在呼吸空氣是吧?

因為人呼吸空氣是本能，理所當然的阿，

同樣我照顧媽媽，也是一樣，跟你呼吸一樣，是本能，

所以你跟我說辛苦了，我哪裡辛苦了? 我一點都不感覺到辛苦，

就跟你每天在呼吸空氣一樣，是本能，她是我老婆，

所以我本來就要照顧阿，哪會辛苦(笑)

所以我一點都不感到疲憊喔。你有空再回來就好。

(哇......當下聽完整個大崩潰，爸爸反過來安慰我，叫我別想太多。

能請假就回來，不能也沒關係，有他在，不要擔心)


打到這邊，又忍不住哭了。

媽媽，你要在另外一個世界快樂唷，雖然你到現在都還沒有託夢給我，

但是至少，你不用那麼痛苦了。

媽咪，說好要帶你去日本，這個願望這輩子是無法達成了，

下輩子如果能再做母女，我們再一起去 :)

但我更希望的，是你能不要再輪迴受苦了，能在阿彌陀佛那邊，

充滿喜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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