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聽落雨聲 - 喪葬

昨天夢到我外公，他還是維持他個人的style，充滿微笑，衣裝整齊。
這個夢讓我心情很好，因為我已經好久沒有夢到他了。
所以今天我去掃墓，不過還是遵守規定，內孫掃過墓以後，身為外孫的我才去掃墓。

外公墓地的風景很好，有山有水，看到那幾座山的時候，我偶爾會想到落雨聲這首歌。

我外公有一個孩子，年輕的時後為了實現自己的美國夢，放棄台灣的高薪，
帶著滿腔夢想，還有對自己父母的誤會，飛到美國留學。

然後，在美國結婚生子，這過程完全沒有外公外婆可以參與的地方。
接著就是快十年都沒回來。
全家就這個孩子去美國，表面上說起來很有面子，在美國可以混下去。

直到外公外婆飛去美國看他們，發現孩子對父母也講求紀律，
還有兩個小孫子是外黃內白的香蕉，對祖父母的意義有另一套解釋，
外公外婆就這樣回台灣了。
前年外公生病，我媽媽照顧他，在病榻的外公偶然提起這件陳年往事，沒有指責的意思，
只是感嘆。

我外公的這個孩子，等我外公生病的時候，曾經把他們全家帶回台灣看外公。

當他回國之後，發現外公外婆穿的衣服很舊，住在馬桶偶爾不通的老房子，
吃的東西大部分都用電鍋蒸，他哭了。

我們後來才知道，因為外公每年都會寄東西給他們，像是吃的、小孩子的衣服，
所以他一直以為外公在台灣過著很有錢的生活，
沒想到原來父母省了錢，花很貴的運費，寄很多尋常的東西給他們，是想表達思念。

他們全家回美國之後，過了半年多吧，我記不清楚確切時間了，外公走了。

外公走沒多久，我打電話給這個長輩，告訴他這件事情，他又哭了。
他顫抖的聲音讓我記憶猶新，他說，他很後悔沒有跟爸爸（我外公）說到話。
其實外公沒有留下遺言。
但任憑我怎麼安慰他，他都覺得很遺憾。

他後來一個人從美國再飛回台灣奔喪，跪著從門口進來，看到外公的靈堂，
這一幕我也很難忘記。
辦喪事的時候，家屬之中指責他的人也有。

可是他錯了嗎？當年不應該有美國夢嗎？他並不是沒有懊悔的心。只是這種心遲到了。
但就因為這樣，所以該被狠狠指責嗎？

我在一個很偶然的機會聽到落雨聲這首歌，我會想到他。

他的心情一定很複雜，當他回美國的時候，跟我媽在機場相擁而泣。

今天我去掃墓，看到山，想到也許有人也像歌詞所說的一樣，
把無法孝順父母的複雜心情，向群山傾訴，因此大嘆只有故鄉的山才能了解他們的心情。
而這並非為自己辯解，相反的，那是深深的懺悔，有罪，但是沒辦法贖罪的心情。

因為父母已經不在了，他們對任何人好，都不會構成孝順。
頂多只能當一個很熱心的人，或者一個和善的人，但不會是孝順的人。

我覺得我的外公已經原諒這個孩子了，而且沒有要跟他計較的意思。
但是，在那孩子心中糾結的懊悔，會因此減少嗎？
也許，他聽到落雨聲的時候，也會有轉過頭去不敢聽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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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百年來碗裡羹，怨恨如海恨難平，為問世上刀兵劫，但聞屠門夜半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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