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錄】一位精神科醫師之有口難言 - 精神疾病

　　　　　　　　　　　　　　　　　　　文╱陳真 4 Sept. 2000


　當過精神科醫師七、八年，待過各類型醫院，有一些痛苦，讓人無
法久待臨床，即使不能從此逃之夭夭，至少也必須適時休息。


　痛苦之最是「有口難言」，這包括同行之間以及同行與外行之間。
同行之間最大的問題是「有疑處無疑、無疑處卻煞有介事地疑神疑鬼」
，這太難說明了，用最最最簡化的方式說，就是把許多理論看得像
「E=MC平方」那樣的知識地位，於是，心靈不像心靈，而比較像個抽
水馬桶，呆滯地依照一定的公式程序，七上八下地操作。但是，千千
萬萬有關「心靈」的理論中，真會有這樣一些具有知識上的必然優越
性的理論嗎？


　精神科醫師總是像「廟公解籤詩」似的，凡事都立刻能有個「專業
說明」；沒有什麼「為什麼」的複雜人事，都能解釋得好像真有個什
麼「來龍去脈」、「因為所以」似的。大概有三種傾向的人，特別難
適應這樣的「精神科文化」，一傾藝術，二傾哲學，三是飽經滄桑的
人。


　「知識」，不是什麼了不得的東西；「事實」，對我而言，也從來
都不怎麼重要，但是，我一點都不反智，要我相信某些「科學理論」
一點都不難，我沒有任何懷疑主義的傾向；難的是要假裝相信「世界」
就是這麼一回事，都可以為什麼為什麼地問個不停。


　所以，親愛的病患，請不要問我「你的他為什麼離開你而另結新歡？」
你的問題讓我很尷尬，因為我不想假裝知道答案而跟你胡扯。我頂多
只能試著理解你的感覺，卻沒辦法跟你說「為什麼」，因為這沒有什
麼「為什麼」，世界上並沒有那麼多「為什麼」。發生在你身上的各
種人事悲歡，都完全可能發生在我身上，我不會比你有更多的「人生
智慧」來豁免這些痛苦。有許多事是無法克服的。


　我跟你一樣不知道許多事，我不知道為什麼我是這樣的人而不是那
樣，我不知道為什麼我會在這寒冷的異國它鄉的半夜裡想寫這樣的文
章，我不知道為什麼我會認識這些朋友而不是那些，我不知道為什麼
我會想繼續活著而不是打算自殺，我不知道這個世界為什麼這麼美麗
，我不知道為什麼有些事讓我感到快樂，有些事卻讓我無時不想逃之
夭夭。對於這一切，醫生並沒有比你懂得更多，所以不要問我為什麼。


　我只知道當你吞了這個藥之後，你的大腦或身體的某些東西可能會
起了一些作用，這些作用也許會讓你的某種「世界」變得稍微有一點
不一樣，「幸運」的話，也許會變得跟我的那個「世界」比較接近一
點，但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也不確切知道為什麼需要這樣做。我
只能說我「相信」這樣做對大家會比較好。我也「相信」你需要一個
甜美的睡眠，但我不知道「為什麼」，科學沒辦法告訴我們這麼多
「為什麼」，因為這沒有什麼「為什麼」。如果你一定要問我安眠藥
「為什麼」能讓你好睡覺，那我只能像莫里哀（Moliere）「無病呻吟」
裡可笑的醫生考官，跟你說「因為它有催眠的作用」。


　我也許比你多懂一些瑣瑣碎碎的醫學知識，但是，在那真正重要的
人事上，我們是完全平等的。我們都不明白「為什麼總有些事存在，
而不是空無一物？」（Martin Heidegger 語），你的問題也是我的
問題，「我是誰？」「我從哪裡來？」「我往何處去？」「為什麼是
這樣而不是那樣？」等等等，除了把問題「再說一遍」，除了掉兩行
清淚，我們實在沒有更多的話可說。雖然如此，雖然我們不知道這許
多「為什麼」，但我們或多或少都明白生命是怎麼一回事，不是嗎？


　還有另一種「有口難言」，這部份比較好說明。舉其一：


　病患家屬最常提到的字眼之一就是「受到刺激」。一個人精神病初
次發作，家屬往往會在病人的生活中，努力尋找出一個人或一件事當
做「病因」，把一切「罪過」，全賴到這「刺激」頭上。


　出國後，有機會接觸其他學界人士，我發現，有這種誤解的，並不
是只有受教育低的老一輩，似乎所有「外行人」都很難明白精神病的
一些基本知識。好一點的，把精神病想像成一種「心裡想不開」的毛
病，彷彿意味著當事人能力或人品上的某種缺陷，並且以為醫生就是
應該透過談話聊天幫助病患「解開心結」。等而次之的，怪力亂神全
都扯上。


　我也常遇到一些唸社會科學之類，自命為具有反抗「霸權」意識的
人，往往激動或驕傲地譴責精神科醫師這行業，在他們看來，「精神
病」根本是被捏造出來的一種「偽病」，是「多數壓迫少數」的一種
「陰謀」。這些想法，如果做點文詞意涵上的修改，放到一個適當的
概念架構裡，或許相當有其道理，但做這些宣稱的人，他們所指的，
往往無非只是像「富人欺負窮人」那樣的一種實證意義，而且深富道
德上的「不義」意涵。我相信，如果他們能多明白一些基本的醫學知
識，或許就不會再振振有詞地做此宣稱了。


　溫和一點的，則是譴責醫生「太」依賴藥物。這樣說，原則上完全
正確。精神科醫師面對蜂擁而來的眾多病患，為了省事事省，往往只
能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開藥了事，因為如果照規矩來，可能得每天
看診看到三更半夜。在台灣當個精神科醫師，我感覺自己的確就像在
賣檳榔或藥房老闆一樣。可是，做此指控的人往往是在說精神病是一
種「想不開」的「心病」，所以要用「心藥」醫，而不是「用化學藥
物控制」，最好是能像什麼「羔羊」之類的「心靈」電影，用「愛」
解開這些想不開的可憐傢伙的「心結」，讓他們感受「真愛」，才能
「走出悲情」。


　在對精神疾病的理解上，台灣社會似乎總有一種「簡單化」、「庸
俗化」問題的強烈傾向，大概是好萊塢「真愛」或「心靈」電影看太
多了，動輒要「走出悲情」、「解開心結」、「付出真愛」、「提高
EQ 」、「尋找知音」。俗不可耐倒也罷了，但亂套理論、一窩蜂地
炒作一些似是而非的名詞，實在令人厭惡至極。複雜的腦和心靈現象
，通通簡化到極少數幾種已經被嚴重簡化或扭曲的心理學理論上，變
得「既簡單又好玩」，彷彿每個精神科醫師都挺適合上綜藝節目表演
才藝似的。


　其實，幾個主要的精神病（比如精神分裂症、躁鬱症），基本上跟
其它身體疾病沒什麼兩樣。莫名其妙在家中坐著也可能精神病發作，
不一定都要有什麼「悲劇事件」或壓力「刺激」。就算有，那也不會
是發病的「病因」。就像衣服穿得少可能感冒，但卻不是感冒的「原
因」一樣。衣服穿得再厚，也可能感染感冒病毒。病毒才是病因，而
不是衣服多少。精神病也一樣，考試沒有考一百分，或女朋友跟人家
跑了，跟同事處不好，或支持對象落選了等等「刺激」或「悲劇」，
都不會使人「因此」得了精神病。


　一般人可能是把精神病和精神官能症以及日常喜怒哀樂通通混為一
談。如果我們能理解「打一下噴嚏不一定是感冒」，為什麼不能理解
「心情不好也不一定是憂鬱症」？內科醫師如果管不著你對胡椒粉打
噴嚏，精神科醫師又怎麼管得著你面對日常生活挫折的一般喜怒哀樂
呢？


　比如「該不該跟同事變臉？」、「該不該跟他分手？」等等，我怎
麼會有什麼「專業」意見能「啟發」你呢？！我可能會很樂意給你一
些意見，但這些意見跟一般人的意見，並沒有什麼差別。我不是要說
你的問題不重要，相反地，因為它太重要了，所以我的「專業」魔爪
不敢伸那麼遠，更不敢太有把握，不敢講得跟真的一樣。就像哲學家
Charles L. Stevenson 說的，「最重要的問題從哪裡開始，我們的
研究就該在哪裡結束。」


　比如「面對考試如何不焦慮？」，我怎麼會比你更知道怎麼做呢？
焦慮就焦慮，有什麼關係呢？精神科醫師考「專科醫師」比誰都緊張
啊！可是，每年聯考考季到了，記者就會來「採訪」，其實他只是要
借你的嘴巴講一些奇怪的話而已。比如「某精神科醫師呼籲考生心情
放輕鬆」。考完之後，記者又來「採訪」了，這次是寫說：「某精神
科醫師呼籲考生以平常心接受成敗，先去玩一玩再說」，這不都是廢
話嗎？


　精神科醫師如果老是捨不得拒絕麥克風，老是要對社會大眾亂呼籲，
那只會惹來輕視而已，對誰都沒有好處。不是嗎？


　雖然目前仍無法確切明白精神病的病因，但它基本上是一種和「身
體」極有關的病，而不是一般所想像的有個什麼「心結」亟待解開。
因此，它的治療，藥物往往不可免。絕不會有精神科醫師用「談話」
或「真愛」就能治療精神病患。而且，如果「愛」能當做一種「治療
工具」來自由操演，那還會是愛嗎？


　許多人受到各種資訊的誤導，加上自己一廂情願的自由想像，以為
精神病患就是心裡有個打不開的「結」或「悲劇意識」，只要「解開
心結」或「走出悲情」就可以不藥而癒，這完全是一種可怕的誤解。
說它「可怕」，是因為這些誤解往往拖延了適當的治療時機，而使病
情「慢性化」。其實，除了誤解，什麼「結」都沒有，所以也不需要
「解開」。治療精神病是一條不打包票的漫長路，雖然令人很不滿意，
但眼前也沒有其它更好的選擇，絕不會有好萊塢電影上，當「真愛」
展現威力、蠻肉麻的戲劇化「解開心結」的一刻。我真不知道那些編
導，除了關切能賺多少鈔票外，心裡還在想些什麼。


　一般而言，病患都有個關心他的家屬，但是基於無知的關心，只是
適得其反。許多病患更是在各神壇廟宇間無謂奔波，拖過極其寶貴的
治療黃金時間。家屬寧可先讓病患吃符水貼膏藥，而不是喝藥水。這
些舉措，往往有個好聽的名稱，謂之「民俗治療」，這些「治療」，
自有其社會成因，但是，很明顯地，害遠遠多於利，而且常屬惡意詐
財，裝神弄鬼的，得不到我的絲毫敬意。


　精神病患及其家屬，往往比許多其它疾病承受更遠為巨大的痛苦，
眼前明明有比較好的解決之道，可是，出於無知，一番神鬼折騰，加
上又是「心結」又是「真愛」的誤解連連，憑添更多痛苦，甚至造成
不可挽回的傷害。大路不走，偏要臨深淵，縱鐵石心腸，思之能不傷
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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